廿多年前在內地讀書，總有一批香港同學帶着歧視的眼光去看澳門人，他們以為澳門出行需要坐船，我們天天都「蒲」賭場，大概在他們眼中，澳門遍地都是賭場，所以從小到大，就一定學識發哥星爺華仔的賭術。

當年極度意氣用事，每次都花盡力氣去闡述澳門人不賭的傳說，除了「賭波」打破傳說外，真的沒有看過幾多個沉迷賭博的澳門人。話很難說清，只能夠從結果去令對方相信。多年之後，才發覺所謂的傳說，其實不過是殘酷的「倖存者偏差」。

我們知道賭場「不怕你贏，只怕你不來」，因為賭場概率加上本金無限，所以「長賭必輸」。那些沉迷賭博的本地人，在這個「總有一間娛樂場在左近」的便利環境下，早就在無限次的概率下敗光家產而淘汰出局，連維持平凡生活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外地人來賭，輸盡了還是憑船票或機票離場（那些賭身家性命的就不計了）。這就強行中斷了「賭徒謬誤」下的加碼衝動，給了大腦冷卻和止損的機會。但本地人不同，賭場就在家門旁邊，極高的下注頻率加上絕對的莊家優勢，會形成極速衰減的鏈條，直到把一個人、一個家庭徹底榨乾為止。

或者有人說，澳門人都愛打麻雀。對，但這個博弈和娛樂場有根本的差異，親朋好友打麻雀，不會有一位擁有絕對的資金優勢，撇開技術的影響，單純從「好牌」的機率來說，理論上四人的長遠勝率是一樣的，不存在強烈的敗者篩選；球迷投注，贏輸也要等待下一場比賽，無法即時下注「返本」，這段被迫等待的時間，無意中成了情緒避震，何況更多時候，買波的衝動來自於對於球隊的憧憬，世界盃、歐洲冠軍盃的投注高，但平時就不見得太過熱衷了。於是，無論是買波者還是麻雀俠，都可以繼續在社會中生存。

所以，這裏充滿着活到幾十歲卻從未踏足賭場半步的本地人，或許並非是道德有多高尚，而是因為這座城市的殘酷機制，早已把不適宜這套環境的基因「篩選」乾淨了。而留下來的，不過都是對這場概率遊戲冷眼相待、甚至毫無興趣的倖存者。

能夠避得開賭場，偶爾玩玩衛生麻雀，投注一下球賽，輸掉的應該不多。但「蛇入竹筒，曲性仍在」，在股市上、在別人追捧的大海中買磚頭而傾家蕩產的，又是另外一個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