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樓宇密集，同一層裏門對門的單位，鐵閘木門大同小異，夜深人倦，走錯一戶，原是常有的事。多數時候，賠一句不是，轉身離去，便也無傷大雅。然而，倘若手裏帶著火種，心裏又揣著怒氣，走錯了門便是另一回事。於是牽出一個常被誤解的說法：認錯了對象，行為便不算故意。筆者翻閱一宗法院判詞，恰好把這個問題講得分明。

　事見某夜凌晨，張先生與一位朋友之間有一筆金錢糾紛未了，打算上門向對方討債。他來到一座大廈，乘升降機上樓，在某一單位門前按下門鈴。應門的住戶說，這裏並沒有他要找的人，便關門回房。豈料他進的並非對方所住的那一幢，而是另一幢樓的同層單位，門牌認錯，人也找錯。

　門關上之後，他把一件燃著的物件，丟進門外鞋櫃上層的一隻鞋子裏。鞋子燒了起來，火勢愈燒愈大，波及走廊與同層其他單位。時值凌晨，多數住戶仍在睡夢中。他沒有通知住戶逃生，卻拿起手機，把燒鞋的片段拍下，發給對方。對方看出那不是自己的家門，也就置之不理。法院審理後認定，他是在清醒的情況下作出這些舉動。

　法院在判詞中特別指出一點：他想燒的，是對方的家門；真正燒起來的，是素不相識者的家門。兩處同是住宅，錯的只是哪一戶，而不是燒與不燒。這種認錯，法律上稱作對客體的錯誤認知；所謂客體，指行為所針對的人或物。至於故意，白話說便是明知自己在做甚麼，仍然去做。他清楚知道，把火種放在一戶人家的門前，會引起火警；這一點，不因門牌換了一個而改變，故意便不能因此排除。

　認錯並非一概無用。好比有人誤把他人的雨傘當成自己的，順手帶走，錯的是這把傘屬於誰，而偷竊所要求的，恰恰是拿走的須為他人之物，這一點看錯了，故意便不成立。二者之別，在於所認錯的，是不是罪名所要求的關鍵事實：拿錯傘的人，以為那是自己的東西，關鍵事實落了空；認錯門的人，仍清楚那是一戶人家的門，關鍵事實紋風不動。說到底，法律不替走錯門牌的人開脫，只替看錯事實的人留一條路。

　話說回來，追討款項自有正途，意氣用事，便是把一筆民事糾紛，推進了刑事案件的門檻。孔子說「小不忍，則亂大謀」，亂的又何止那一筆舊帳。至於收到影片的那位朋友，與這場火不過隔著一部手機的距離，也被牽扯進來，作了證人。

　筆者想，那夜按下門鈴、聽見住戶說沒有此人之際，他本可轉身下樓。那一刻若肯退一步，不過是「床下底劈柴」，施展不開便罷；偏偏手裏有火，事情便不是一句不好意思所能收場。鐵閘依舊，門牌依舊，夜深的走廊上，若有人再按錯了門鈴，但願他聽見那句沒有此人之後，記得轉身。◇（作者於澳門大學法學院修讀刑法博士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