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時節,故宮文華殿又一次迎來文博愛好者的熱切聚焦。歷經兩年多籌備的「典則:唐宋書畫展」亮相以來,吸引上萬名觀眾慕名而至,奔赴一場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
這場展覽共展出書畫文物107件,有24件為近三十年來首次展出,另有部分晉唐寫經、五代寺觀壁畫此前亦較少面世。展覽自9月1日至11月1日開放,按朝代順序分為兩期,第一期主題為唐、五代書畫,第二期主題為兩宋書畫。
一套「行業標準」
唐之法度,宋之意韻,共同構築了中國傳統書畫的精神內核。理解唐宋筆墨乃至讀懂中國傳統書畫,就要從展覽的主題「典則」說起。
「從師約法曰典,可以傳授曰則。」唐代竇蒙《述書賦語例字格》這樣詮釋「典則」二字的內核。「向上接續古人智慧,向下實現文脈延續,在傳承之上實現創新發展,這就是典則的本意。」故宮博物院書畫部研究館員、展覽主持人王中旭解讀道。
中國傳統書畫講究崇法守矩,又貴在因時出新。正是依靠這套可傳授、可演化的典則,千年文脈才得以賡續不絕。
魏晉是書畫典則萌發的起點,顧愷之的線條、「二王」的書法樹立起後世仰望的藝術高度;至唐宋,這套藝術範式走向完備成熟,造就兩座精神氣質迥然的藝術高峰。「唐代大一統,書畫豪放恢宏、包容開放;宋代則既有文人的典雅精緻,也有民間美術觀照世俗生活的豁達氣質。」王中旭說。
據此,展覽依循歷史時序設置「東晉南北朝:典則初立」「隋唐:法度恢弘」「五代:承唐啟宋」「北宋:諸家鼎峙」「南宋:南渡新韻」五單元,系統呈現唐宋書畫之典則範式日益完備的歷程,既呈現筆墨技法的傳承流變,也挖掘書畫背後的時代思想、社會風貌與人文精神。
一條「璀璨星河」
提到唐宋書畫,人們腦海中自然會浮現《韓熙載夜宴圖》《千里江山圖》《清明上河圖》等「明星」文物。不同於過往「眾星拱月」式的特展敘事,這場展覽以「璀璨星河」的策展思路,向觀眾緩緩鋪展開一卷熠熠生輝的星空全景圖。
「就像秋天的夜空,有亮的星星,也有稍淡一點的星星,彼此相伴匯成星河。」王中旭表示,唐宋書畫不是少數名作的獨角戲,無數受典範滋養、又衍生出新範式的作品,共同構築起時代藝術的完整圖景。
《洛神賦圖》卷第一次把「翩若驚鴻」「凌波微步」的文字之美轉成視覺之美;《步輦圖》卷上,唐太宗雍容偉岸,抬輦侍女纖瘦謙恭,祿東讚精乾老練,人物身份與精神氣質被精準捕捉;「顏筋柳骨」立楷書之骨,杜牧行書《張好好詩》卷是晚唐稀見的詩人真跡……
展覽中,觀眾既會關注到這些名家範式,也同樣會欣賞到那些受大家影響、自成小範式的作品。它們因缺少響亮名頭,常常被明星文物的光環遮蔽,如同星河邊上點點微光。
「一些作品以往可能沒有相應主題展示出來,很多都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這次我們就藉著唐宋書畫展的主題,把這些受典範影響的書畫拿出來,讓大家去欣賞作品本身的美。」王中旭闡釋道。
一道「美學盛宴」
展覽一大巧思,在於打破單幅卷軸孤立陳列的傳統,以文物組群實現跨材質、跨出土背景的同台對話,把書本上抽象的技法名詞,轉化為肉眼可比對的視覺實證。
比如,宋摹本顧愷之《洛神賦圖》卷和山西大同北魏司馬金龍墓漆畫屏風、河南鄧縣南朝畫像磚同在一個觀看序列:洛神衣帶飄飄,如春蠶吐絲;漆屏上列女的衣紋同樣連綿悠長。
一件是傳世摹本、一件出自墓葬、一件來自民間磚室,相隔數百里、數百年,卻被同一條線牽引——「高古游絲描」。這樣的並置,讓觀眾直觀看到高古游絲描如何跨越載體,成為時代通行的藝術語言,讀懂「傳移模寫」這一中國書畫獨有的傳承路徑。
既有過足眼癮的「大餐」,亦有暗藏驚喜的「小點」。
閻立本《步輦圖》卷之後,展出了一卷初唐寫經,卷末監製名錄里赫然有閻立本的名字。一幅傳世名畫,一卷手寫經卷,兩件並置,獨具匠心。
北朝至唐代的系列寫經在本次展覽中集中亮相,和傳世摹本形成珍貴互補。晉唐名家原作大多湮滅於歲月,今天所見多為後世摹本,而敦煌、新疆出土的寫經、墓葬藝術品,是未經改動的當時真跡,讓後人得以窺見典則範式在民間傳播、落地生長的真實面貌。
面對這樣一場學術味濃郁的展覽,普通觀眾會不會有參觀門檻?
王中旭希望大家放輕鬆來觀展:「每種典則都有相應的簡介標注,大家瞭解後,再去想象它為何成為經典。當然,不必被專業知識束縛,多用眼觀看、用心體會,自會感受到古畫背後的審美邏輯。」
紙絹脆弱,筆墨不朽。晉唐的線條、兩宋的意趣,儘管千百年間無數原作朽壞消散,但依靠一代代的摹寫、傳習、珍藏,依舊得以讓今人窺見一斑,綿延千載生生不息。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筆法丹青間,流轉的是世代中國人的宇宙觀念、家國情懷與生命理想。今天走入展廳的觀眾,也便接過先賢遞來的薪火,為中華民族璀璨的精神世界添上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