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關前後街,腳下是百年前就有的石板坡道,兩旁是密集的樓房與雜貨舖。這條街很窄,陽光從樓縫間灑落下來,照在斑駁的牆壁上。街角的老人坐在塑膠凳上抽煙,貓在電單車之間穿行。一切都很尋常。
唯獨街角那塊路牌——Rua de Nossa Senhora do Amparo(「庇護聖母街」)——透着一絲不尋常。
Amparo。庇護聖母。
究竟有多少澳門人知道,這個聽起來很陌生的葡文名字,其實是三百年前一座教堂的名字?那座教堂中文叫「唐人寺」,又名「進教寺」,是澳門歷史上唯一一座專門面向華人教徒的宗教場所。它曾經就在這條街附近,鐘聲與香火並存;每年聖誕,珠三角的華人從南海、番禺、順德、東莞趕來禮拜。如今,一切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藏在街名裏的事跡。
筆者生於斯、長於斯,自幼在這些街巷尋尋覓覓,卻從未聽過唐人寺的名字。直到某天偶然翻閱清代印光任、張汝霖合著的《澳門紀略》,才發現自己每天經過的街道,原來埋着這樣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
於是我開始尋找。
《澳門紀略》於乾隆十六年(1751年)在潮州完稿,是澳門歷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地方志。書中記載:「澳門三巴寺下建有天主堂,名為進教寺,專為唐人進教之所。」這是唐人寺最早的文獻記錄之一。
張汝霖在書中描述聖誕那天的場景:「附近南、番、東、順、新、香各縣赴拜者接踵而至,間有外省之人,惟順德紫泥人為最多。」沒有形容詞,沒有感嘆號。但你可以想像——天還沒亮,關前後街石板坡道上已經響起木屐聲,順德來的人最多,他們穿過大關斜巷的坡度,走進一座由中式房屋組成的宗教建築群。耶穌會士在裏面用華語講道,教徒們不需要取葡文名、穿葡服、說葡語。這是「天主教華人化」的實驗,一場試圖讓信仰跨越文化邊界的努力。
這座教堂的歷史可追溯至明末。據林家駿主教考證,初建於1602年,耶穌會士在聖保祿學院附近初建一座木製小堂,專為華人講授福音,但不久便被人乘夜放火燒燬。1634年,耶穌會士安德列‧帕爾梅羅決心重建,以磚石結構取代木製建築。葡國學者文德泉(Manuel Teixeira)《耶穌會士在澳門四百年》(1964)一書頁10稱1643年建;而澳門文化局《澳門唐人廟考》則記載,文德泉認為1634年帕爾梅羅重建之說。兩說並存,與林家駿之說有異。1679年及1719年兩度擴建。《澳門紀略》稱建於康熙十八年(1679年),但據學者考證,此說應指擴建而非初建。無論如何,這座建築群在澳門眾多葡式教堂中獨樹一幟,堪稱澳門史上唯一一處專為華人教徒設立的宗教場所。
根據雍正《廣東通志‧澳門圖》等古地圖的描繪,唐人廟並非單體建築,而是由三間中式小屋組成:左側為卷棚頂,體量最小;右側兩間前後並列,應是主體所在。這是澳門史上唯一一座中式建築的教堂,在眾多巍峨的葡式教堂中顯得格外低調,卻承載着最本土的信仰實驗。
但《澳門紀略》也記錄了這座教堂的終結。乾隆十一年(1746年),時任香山縣知縣張汝霖向兩廣總督密上《請封唐人寺奏記》,提出封寺主張。而正式前往澳門頒布告示、執行查封,則推遲至乾隆十二年(1747)三月。
一座教堂的命運,就這樣寫進了一本地方志裏。
從關前後街往北走,不遠就是大關斜巷。這條巷子的名字裏有個「大關」,指的就是清代設於澳門的關部行臺——管理海關與對外事務的官署。官署總要建在高處,才能俯視這片「夷人租住」的土地。如今,關部行臺的建築早已無跡可尋,只有這條巷子的坡度還保留着當年選址的考量。(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