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生活裏,總有些日子,看似被忙碌填滿,實則慌亂孤獨。這樣的時候,我會向古人借一些智慧。
加班回家踽踽獨行時,我會想到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王維僅用九個字,就能讓一顆在世俗中迷茫的心頓時安寧。王維用他安然坐在水窮處看雲起雲落的從容,把我可笑又矯情的焦慮治好了一小半。
我們總在奔波,為着看不見的遠方,或為着看不清的未來。這樣忙着忙着,常常就忘了停下腳步。
若能停下腳步,若能被自己允許,就像王維那樣,尋個僻靜處一直坐到暮色四合,坐到心底慢慢醞出一些再出發的勇氣。天色漸暗,借一點暖黃的燈光約出蘇軾,聽他誦念「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勇氣定會更蓬勃一些。人生幾多風雨,若能以這般灑脫面對,再泥濘的路也能走出幾分詩意吧。穿過風雨,「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歷經滄桑,向後,看到的是通透;走出風雨,向前,遇到的將是清明朗日。
夜再深些,就等月光來訪。清輝漫過窗櫺時,便邀來李白對飲。雖然杯中只是清茶,但有了「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美好預期,一杯清茶也能勝卻人間無數佳釀。李白最懂月,也最懂寂寞,他能借一輪明月,把寂寞寫得那般熱鬧、那般浪漫。
若是夜半醒來,恰有滿室如水月華,我會默誦起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亙古之問,在靜夜裏格外震撼,也格外動人。千年前的月光照着我,一如照着初唐那個望月的詩人。時空交匯的一刻,我們都在同一片月光下,思索着同樣的遠古的問題。這樣的時候,我並不覺得孤獨。
有詩的陪伴,尋常日子就會有一點一點的光。
插花時,會想起「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聽雨時,會念「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做飯時,會想到「人間有味是清歡」……魚玄機說:「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即便是如江水般滔滔不絕、浪奔波湧的思念,經過詩的淘洗,也會變得可以承受,竟至有了美感。
詩詞裏那些美好的句子,像綴在時光長廊裏的明珠,每往前走一段路,我就會與其中的某一顆重逢。詩中的美好意境化作我生活中的芬芳,或溫暖我心,或撫慰我傷痛,或為我照亮前路。
杜甫說「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是告訴我中年人的胸懷裏既要裝得下瑣碎,也要盛得下遼闊;李商隱說的「何當共剪西窗燭」,讓我懂得珍惜眼前人;蘇軾說完「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便坦然了許多,既然你我皆行人,那眼前的坎坷也不過是通向未來的必經之路。
每一句,都是寶貝!於我而言,一首詩、一闋詞就是一片一片的月光。這月光,照在我長大的路上,灑在我生活、工作的每一個小日子裡。此刻,月光在我合起的詩卷上鍍了一層銀邊,那些偉大的靈魂就住在書裏,隨時準備在我需要時為我送來一句恰到好處的詩句,帶我找回來時路,領我找回舊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