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牆角的草  葉子飛

老牆腳下,總長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不在任何人的種植計劃裏,不被澆水,不被修剪,甚至不被看見,只是從牆根與地面交接的那道細縫裏鑽出來,用最卑微的姿態,佔據着城市最邊緣的領土。沒有人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是風帶來的種子,是鳥糞的回贈,還是某雙鞋底從遠處碾碎又帶到這裏的延續。

每一株草都有自己的位置,有的是從麻石台階的裂縫裏探出來的,兩片嫩葉被過往的腳步削去一半,剩下的半片仍在固執地伸展。有的是從騎樓柱子旁長起來的,貼着冰冷的混凝土,沿着牆角延伸。最頑強的是從馬路的邊緣擠出來的,瀝青澆築時留下的那道極窄的縫隙,恰好夠一根細莖鑽過,然後頂着被車輪捲起的砂石,長成一小簇倔強的存在。

這些草活得極不容易,夏天的烈日把地面烤得滾燙,葉片被曬得軟軟地垂下來,像隨時會死去。但一場夜雨過後,第二天清晨再看,又挺直了,葉片上掛着水珠,比任何時候都鮮綠。秋天的風把它們吹得東倒西歪,有些莖被折斷,橫在牆腳,可斷口處很快又冒出新的芽。冬天的冷雨浸透泥土,葉尖開始發黃,卻始終沒有爛掉,一直撐到下一個晴天的到來。

最難的還是人的腳步,每一雙腳都可能踩過,每一輛車都可能碾過。所有的生存空間都是別人不屑於佔據的狹縫,是所有視線都刻意忽略的邊緣。可也正因為如此,卻給予了一種奇特的自由,既然不被看見,便無需討好誰,既然隨時可能死去,便只需為此刻活着。

牆角草的生命是短暫的。一季,一年,或者更短。某次大掃除,某次牆面翻新,某次暴雨沖刷,就會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可奇怪的是,第二年,同一道牆縫裏,又會長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草。是同一株的根沒有死透,還是新的種子恰好落在同一個位置?沒有人知道。牆角不問,草也不答。

雨天是最滋養的日子,雨水順着牆面流下,在牆腳匯成細細的水流,浸透草的根。葉片上掛滿水珠,每一顆都映着天光,像替這個卑微的位置戴着無數的、小小的珍珠。雨停了,水珠慢慢滑落,滲進土裏,繼續滋養着下一場雨的到來。

清晨最早的光,總是先照到最高的樓頂,然後才慢慢下落,一層一層,終於抵達牆腳。那是光一天中第一次看見草,也是草一天中第一次看見光。相遇的瞬間,草葉上還掛着夜露,被光照得透亮,像剛從土裏長出的不是草,而是碎了一地的、綠色的光。

沒有名字,沒有用途,沒有被種植的理由,也沒有被拔除的必要,只是恰好在那裏,恰好從牆縫裏長出來,恰好活過了這個夏天,恰好被某雙偶然停留的眼睛看見。然後那雙眼睛移開,腳步繼續,草繼續,牆繼續,這座城市的無數牆角,繼續被無數株沒有名字的草,悄悄佔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