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評口)被時間擱淺的解剖實驗  顢頇

 曉角五十週年慶的「經典重現」選擇了《剖》這部實驗色彩濃厚的作品,該劇創作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曾公開上演過一次,後被收錄於《澳門當代劇作選》中。上世紀八十年代,文革剛結束,中國話劇正從現實主義風格向先鋒主義過渡,實驗性作品大量湧現。這些探索性劇本,有的採用象徵主義,有的貫徹荒誕主義,有的則強調表現主義,縱然內容多樣,但內容都側重於關注人生與價值。《剖》無疑是這股熱潮中的一員,它打破常規,不遵循現實主義套路,直面人生,這也成為該劇最可貴之處。

 《剖》篇幅不長,卻希望表達許多內容。如瘋癲者與真相守護者的共鳴、愚昧群眾的盲目、偶像的崛起與衰落、媒體的獵奇等。但《剖》中的「剖」並非指這些內容的統稱,而是解讀這些現象的方法——即透過「解剖」來實現痛苦者對自我罪責的拆解,以及對虛偽社會面罩的剝離。故事主線從痛苦者歇斯底里地吶喊「我係有罪」展開,隨即與群眾輕佻的「黐線」嘲諷形成強烈碰撞,將個體精神痛苦被大眾邊緣化的現實赤裸呈現。隨着劇情推進,「紅色」符號反覆出現,從紅燈、紅帽、紅蘋果到偶像口中「最熱烈、最有希望」的豪言,逐漸暴露其虛假性,它既成為了群體盲目追捧的符碼,也是掩蓋真實困境的遮羞布。可最終當新偶像「白色」登場時,「紅色」被輕易取代,這也象徵着社會價值本身的虛無飄渺。此處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偶像拋出「通往未來的門」的鑰匙承諾,打開後卻空無一物,這一荒誕設定直指了社會虛幻的本質;二是「紅色」作為偶像被打倒後,透過脫去衣物而破繭重生,自由地在廣場起舞,最終實現了自我救贖。這兩條線索都設置得頗為明顯,為觀眾解剖得清清楚楚。

 總的來說,《剖》的內容與表演手法與四十年前相似,既未在大方向上調整劇本內容,甚至連戲劇語言(如弗得妹等)也未曾現代化,堪稱一次原汁原味的經典呈現。但導演或許未意識到一個問題,當年的經典未必就是今天的經典。當年該劇的爆點在於打破了傳統戲劇的敘事框架,建構出一個充滿哲思又不合理的場域。劇中的每一處舞台元素、行為動作與情節設計,都在當時劇場的即時互動中被賦予多重解讀,使觀眾在感官衝擊中直面人性本質與存在困境。然而這些手法在今天看來已不甚先進,因為觀眾眼界已開。這也意味着需要作出改變,如過去的片段化僅獨立存在於舞台中,現今觀眾是否也能透過與表演者互動,共同在這些片段中發展與成長?當然最終是否成功並非重點,重要的是在過程中有可能產生新的發現與感悟。

 此外,這類型的實驗劇本身並非單純講故事,它不是僅要求演員恰如其分地扮演角色即可。其探索性更需透過身體與意識來觸及人類本質,對演員要求甚高,這裏演員應努力成為具探索性的載體,甚至是引導觀眾思考的媒介。但遺憾的是,從一句「我係有罪」開始,便能看出演員缺乏這種功力,果然再看下去大家都新秀氣場十足,但在大開大合中卻暗現積澱不足,這又如何能為我們呈現現代人在集體幻覺中迷失的困境?

 筆者非常喜歡沈昳麗的理解「實驗作品更加考驗演員的認知度和技巧完成度,認為實驗劇就是讓不成熟的青年演員隨便去嘗試的平台,本身就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