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留言)時光深處的凝望  黃平安

母親走後,老屋也失去了生機,顯得有幾分荒涼,不久,在一次驟雨中轟然坍塌,我帶着對母親的無限思念離開了故鄉,隨着工作的變動搬到了縣城。人在城裏,魂卻是飄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飛到老家,飛到那飄滿茴香的小院。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遵照國家的相關政策,我們家從城鎮下放到了農村,對應「農轉非」的說法,應該叫做「非轉農」。然而,惡劣的自然環境壓不住母親城裏人的優雅氣質和高超廚藝,雖然家裏窮,母親做不出甚麼山珍海味,但總能把常見的飯菜做得有滋有味,尤其是那帶着淡淡茴香味的「母親的味道」,令我終生難忘。家裏一窮二白,母親做菜時自然沒有買過調料,但她卻自有高招。當地有句俗話「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躥躥」(指無精打采的樣子),母親便特意置辦酸菜罎子,家人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酸菜和「醋」(指罎子裏的酸水)了。

母親還在院子邊上種上了很多香料,蔥和蒜自不必說,最有特色的是當地很多人還不知是何物茴香、紫蘇、薄荷等。它們大多是一年生草本植物,而茴香卻是多年生草本,只要挖一蔸根塊,把它埋在土裏,春天生,夏天榮、秋天熟,冬天便乾枯了。但即使枝幹乾枯了,還可以折來熬水使用。第二年,春風一吹,在它乾枯的枝幹根部又會長出嫩嫩的茴香苗來。茴香的幼苗、枝葉、花兒、種子連同老去的幹枝都是寶貝,母親做菜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用上它們,菜的味道自然就不同尋常了。

當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進大山深處後,我家的境況有了好轉,父母通過努力,修起了幾間寬敞明亮的大瓦房。遷進新居後不久,母親就挖來了一株茴香,栽在了屋東頭的空地邊上。母親像待孩子一樣,精心地呵護着它,它也十分知趣似的,默默地生,靜靜地長。到了夏季,茴香長成了一大簇,遠遠望去,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綠雲,枝幹比指頭還粗,個子比小孩還高,一簇簇小花開滿了枝頭,招來了蝴蝶和蜜蜂,成了院子裏一道獨特的風景。母親喜歡用它作調料,炒土豆絲、土豆片,紅燒魚等,加上茴香等調料,別有一番滋味。鄰居家做菜或做藥方需要茴香時,第一時間就會想到我家院子的那一株,因為它長得的太茂盛了、太惹眼了,有的當面要,有的背後偷,對此,母親從不生氣,對前來討要者總是極大方地折上一些送上。

母親的家常菜做出名了,得益於那些自種的沒花一分錢的調料,每當別人問起母親做菜的秘訣時,她總是自豪地指着院子邊上的茴香、紫蘇、薄荷等一大片各色各樣的香料說:「哪有甚麼秘訣,都是它們的功勞」。話雖這樣說,但母親心裏還是暖暖的。在這些香料中,母親最喜歡的還是那株茴香,因為它低賤,平凡,只要有一抔土埋着它的根,就會幾年、幾十年默默無聞地為人們奉獻着自己的一切。

在縣城「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水泥格子裏呆着,人像沒魂似的,心也是空落落的。還是妻子理解我:「我們在陽臺上種一株茴香吧」。那年除夕,我回鄉祭祖,老家院子邊的茴香已被別人挖得所剩無幾,我把殘存的茴香挖了一株回來,栽在陽臺的花盆裏。經過細心照料,雖然沒有老家的那株長得旺,但也有幾分生機。每當我看到這它,就彷彿看到了母親,看到了母親那一如茴香般平凡、勤勞、樂於奉獻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