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未完成的春天  葉子飛

三月的第一場雨落下時,窗外的木棉樹開始褪去枯葉。暗褐色的葉片打着旋墜落,像一封封被冬季揉皺的告別信。

公司樓下的木棉生得突兀。它擠在兩棟玻璃幕牆大廈之間,根部被水泥包裹,卻依然在每年春天準時迸出拳頭大的紅花。有點像上週會議上那位客戶,是一個穿着三件套西裝的男人,他摘下眼鏡揉眉心時,我從他鬢角看到幾簇刺眼的白,像木棉枝幹上爆裂的棉絮。

老家門口的木棉又是另一番模樣。粗壯的樹幹上留着我的身高刻痕,最高那道停在十五歲,再往上便是父親再也舉不起我的高度。去年去掃墓時,發現其中一棵木棉身上有道新鮮的裂口,應該是被去年颱風吹斷的枝椏砸出來的。

最動人的是學校操場那株百年木棉。當教師的友人告訴我,每年畢業季,總有心急的學生在樹下等不及果實裂開,用竹竿敲打枝幹,讓棉絮裹着黑籽提早飄散。

這些樹活在截然不同的經緯度,卻共享着同一種倔強。上星期裏暴雨突至,我被窗外的斷裂聲驚醒。晨起發現樓下的木棉斷了一截橫枝,斷口處露出濕潤的淺黃色芯材。幾個穿校服的孩子圍着殘枝打轉,把掉落的棉絮揉成一團大棉花。

木棉從來不是為成為英雄而生長,它們只是認真活着,在混凝土與暴雨之間尋找生存的縫隙,在折斷處重新抽出新芽。那些飄散的棉絮或許永遠落不進詩篇,但總有人會在寒夜裏,將它們悄悄墊在發冷的掌心。原來所謂英雄,不過是懂得如何把愛變成擔當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