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習作選)印記  培正中學 何韻彤

 我叫張泠馨。對我來說,講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我有很嚴重的焦慮症。我害怕很多事——害怕上台演講,害怕在小組討論時開口,甚至害怕跟同學說一聲「早安」。這讓我在學校幾乎沒有交到朋友。不是我不願意,是我做不到。

 每次走進教室,對我來說就像走進一場酷刑。我總是低著頭,假裝自己很忙,假裝不在意周圍的一切。唯一能讓我感到安寧的,是手中的繪畫本。當鉛筆在紙上游走時,那些焦慮和恐懼,好像暫時被隔絕在外。

 有一次畫畫課,老師要求我們畫自畫像。我畫了一個女孩的側臉,線條很淡。女孩沒有表情,眼神低垂著,眼睛像是在看甚麼,又像甚麼都沒看。我不知道為甚麼會畫成這樣,但那或許就是我眼中的自己。

 後來,那幅畫被貼在班上的佈告欄上,最下面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下課的時候,我看見班上的男生李健走到佈告欄前面。他停下來,看著那幅畫。我的心跳不知道為何,突然加速。他要說甚麼?他會嫌棄我的畫嗎?他是不是要在大家面前嘲笑我?

 「哎!你們快來看這個畫!」他的聲音非常響亮,馬上召來了幾個人。

 「這個畫挺不錯的啊,怎麼了?」有人問。

 「這個誰畫的啊?」另一個人也湊過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而我只能尷尬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課本。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馬上挖個洞鑽下去。但幸運女神並沒有站在我身邊。

 「就是那個啊——呃,叫甚麼來著,存在感特別低那個,好像叫張甚麼馨!」我聽到一個女同學的聲音穿過人群,清晰地傳進我耳裡。

 「這畫的,不就是她本人嗎?簡直一模一樣!」李健轉頭看了我一眼。

 幾個人笑了幾聲,便散開了,繼續去看下一幅熱鬧的作品。而我坐在座位上,感覺時間突然變得極慢。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那幾秒,或許是我人生中經歷過最漫長的幾秒。

 那句話,不過是幾秒鐘的事。對其他同學來說,那或許只是一個隨口的玩笑,甚至完全算不上惡意。又或者,那只是下課時間的一個小插曲,轉眼就會被忘記。

 可是我不知道為甚麼,就是非常在意。在意到晚上睡不著。在意到反覆回想那幾秒鐘的畫面。在意到,那句話開始出現在我的夢裡,變成反覆出現的噩夢。

 那天之後,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從未在意的事。

 我發現,分組報告時,老師的目光總是自動跳過我,落在其他同學身上。

 我發現,午餐時間我端著餐盤走過走道,從來不需要側身——因為人們的視線會自動繞過我,我像一團透明的空氣。

 我甚至發現,有一次我請假沒來上學,隔天到校,沒有人問我昨天去了哪裡。

 他們不是故意的。也沒有人是故意的。正是因為沒有人是故意的,才讓我感到一種深沉的茫然。如果是一個討厭我的人說了那句話,我至少可以找到理由反駁,找到對象生氣。但李健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那句話只是一個普通的玩笑,甚至沒有任何惡毒的修飾。

 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在那個玩笑背後,是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實」……我真的,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呢。

 那年的秋天,變得很長。

 我開始在鏡子前練習微笑,練習讓眼神抬起來,練習想像如果和別人說話時,手應該放在哪裡。可是每一次練習,我都覺得陌生。鏡子裡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嗎?還是那只是一個努力「想要被看見」的、彆扭的演員?

 這讓我又想起那幅自畫像。那張側臉,低垂的眼神,淡得快要消失的線條——李健說得沒錯,那確實是我自己。可是,那不是我故意要把自己畫成那樣。而是當我閉上眼睛,想像「我」的樣子時,浮現出來的。

 原來,連我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

 多年以後,我成為了一名插畫家。我的作品細膩溫暖,筆下的人物總是有著溫柔的眼神和淡淡的笑容。這是記者們喜歡寫的介紹詞。

 在一次採訪中,記者問我:「是甚麼讓您開始畫畫的呢?」我笑了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難道要告訴她,是因為一句玩笑,是因為一個普通的下午,是因為我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所以才躲進畫裡?

 在某個深夜,我又一次翻開高中時代的畫冊。那幅自畫像還在那裡。紙張已經泛黃,鉛筆線條依然淡得幾乎看不見。我看著那張側臉,看了很久。然後我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補上了另一幅畫。

 是同一個女孩。但這一次,她轉過臉來,對著畫面外的人,輕輕地笑了。那不是對過去的否認。那只是,對那個曾經被一句話刺穿的女孩,遲來的、溫柔的撫摸。

 或許,有些印記,不是用來抹去的。它們會一直在那裡。但當你足夠勇敢回頭看的時候,你會發現——那些印記,也成了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