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感應了些甚麼，像一隻被抽乾了骨血的母獸，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死死扣進夯土牆的縫隙裡，指甲外翻，鮮血淋漓。喉嚨深處滾出一陣陣斷斷續續的哀鳴，絕望、淒厲，在西北荒原的夜風裡久久迴盪。

　燈光下的陸叔叔擦乾淨了最後一顆螺絲，抬頭望向黑洞洞的窯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紋。

　「玉芳，外頭風大，上炕睡吧。」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轉眼間十二年的時光，像高原上的風沙一樣，悄無聲息地磨平了許多痕跡。我和曉禾相繼靠高考走出那片乾涸的黃土地。那年夏天大學畢業，我們回到清水溝收拾行李，準備一起去省城工作。十二年間，村子通了柏油路，低矮的土坯房也陸續翻成了紅磚小樓，唯一沒變的，是陸家小院裡那輛被保養得油光鋥亮的二八自行車，以及那個日漸佝僂、身高不足五尺的矮小老人。

　陸叔叔的背徹底駝了，頭髮花白，但待人依舊謙和溫吞。進門先端出洗好的甜瓜，說話永遠輕聲細氣，任誰看了，都是個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慈祥老父親。

　然而，這座平靜的小院很快被一陣濃重的藥味籠罩——蘇阿姨病危了。

　長年的抑鬱與積鬱成疾，將她最後一點生氣也熬乾了。她躺在昏暗的內窯炕上，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頭，胸口微弱地起伏著，連喘氣都帶著風箱般的破音。

　在最後彌留的幾天裡，她始終緊閉著雙眼。無論陸叔叔如何端著溫水、拿著熱毛巾，低聲下氣地在炕前喚她「玉芳」，她連眼皮都不曾抬過一下，甚至在陸叔叔伸手想替她掖被角時，乾癟的身軀會本能地泛起一陣劇烈的抗拒與顫抖。她至死都不願再看這個「好丈夫」一眼。

　轉折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曉禾被陸叔叔差去鄉衛生院取止痛針劑，屋裡只剩下我一人照看。炕上的蘇阿姨忽然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早已渾濁無光的眼珠裡，竟迴光返照般爆發出一股駭人的力道。她那隻乾枯如樹枝、指節變形的手，像一把鐵鉗般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阿……阿寧……」

　她喉嚨裡翻滾著濃稠的痰音，那是她十二年來第一次清醒地喊我的名字。

　我嚇了一跳，連忙湊上前去：「蘇阿姨，您想喝水嗎？」

　她死死咬著乾裂起皮的嘴唇，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裡，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將乾枯的身子往前探，嘴唇湊到我的耳邊。從那乾癟的牙縫裡，斷斷續續地擠出一串極其微弱卻帶著濃重江南口音的字句：

　「姑蘇……楓橋路……三十七號……陳……」

　我愣住了，還沒來得及細問，蘇阿姨的眼神忽然劇烈地渙散開來，眼角淌下兩行渾濁黏稠的淚水。她死死盯著窗外那輛停在棗樹下、擦得光潔如新的自行車，喉嚨裡發出一陣淒厲而泣血的嗚咽：

　「他修的……不是車……」

　「他是在……上鎖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那隻緊抓著我的乾枯手臂驟然滑落，重重砸在炕蓆上。她的頭歪向一側，雙眼依舊死死睜著，望著窗外那片刺眼的日光。

　蘇阿姨走了，想不到最後陪著她嚥最後一口氣的會是我，她說的那番話，我卻不敢向其他人轉述，包括曉禾。

　喪事辦得很簡單。陸叔叔在靈前哭得幾度昏厥，村裡人都感嘆他仁至義盡，服侍了瘋老婆一輩子。曉禾雖然對母親感情淡漠，但料理後事時依舊哭紅了雙眼。◇（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