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分手那天,臺北下着小雨。
沒有爭吵,沒有指責,甚至沒有眼淚。他們一起整理了這七年的東西:照片、機票、電影票根、她寫給他的卡片、他送她的第一條項鍊。
有一張紙條,是當年貼在租屋處牆上的,「五年內,我們要有自己的房子」,字已經暈開,像被水浸過。
「這個你留着吧。」她說,把紙條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們做到了,」他說,「房子有了,但我們沒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最後一次,他聞到她髮間的味道,不再是柑橘香,而是某種他認不出的香水味。
「對不起,」她說,「我沒有做到我的保證。」
「我也是。」他說。
他們把東西分成三堆:她的、他的、不要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門,撐開一把黑色的傘,他站在門口,沒有追出去,雨絲飄了進來,打濕了他的拖鞋。
「再見。」她說,沒有回頭。
「再見。」他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關上門,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再沒有水銀般的反光。
十六.
後來的故事,他們各自寫下。
她去了新加坡,兩年後升了副總裁,在濱海灣買了一間看到海公寓,母親的復健也很順利,可以慢慢走路了。四十三歲那年,她嫁給了一個英國律師,婚禮在蘇格蘭舉行,她穿着白色婚紗,站在古堡前,笑容燦爛。還是他們的共同朋友給他看了照片,他盯着熒幕看了很久,然後關掉視窗,繼續寫他的程式碼。
他的電商公司上市了,股價翻了三倍,他賣掉部分股票,在內湖買了一間更大的房子,陽台種滿了植物,薄荷、九層塔、還有薰衣草。四十六歲,他辭職創業,做AI金融分析,他沒有結婚,有過幾段短暫的關係,但總是在對方問起「我們的未來」時,選擇退縮。
二零三三年的冬天,他們在東京的一場金融論壇上偶遇。
她剛結束一場演講,他在台下聽眾席裏,看着她從容地應對提問,舉手投足間是歲月沉澱的自信,茶歇時間,他們在會場外的走廊相遇。
「好久不見。」她微笑說,眼角有細紋,但眼睛依然很亮。
「好久不見。」他說。
他們聊了一會兒,工作、市場、共同認識的人,唯獨沒有聊過去,沒有聊那間中古屋。
「你變了。」她忽然說。
「哪裏?」
「頭髮白了。」她伸手,像當年一樣,把他額前的白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呼吸,卻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笑了笑:「習慣了,不好意思。」
「沒關係。」他說,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鈴聲響起,下一場會議要開始了。
「保重。」她說。
「你也是。」他說。
他們各自轉身,走向不同的會議室,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落地窗,東京的陽光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平行線,終於在某一點無限接近,卻永遠不會相交。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她也剛好回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錯了一秒,然後同時微笑,又同時轉身,繼續往前走。有些愛,像海芋田裏的陽光,燦爛過,溫暖過,但終究會被夕陽帶走。他們曾經一起奮鬥,一起以為「永遠」是一個可以觸及的詞,但現實像一場無聲的雪,一點一點覆蓋了所有的承諾,只留下兩行平行的腳印,延伸向不同的遠方。(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