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說，酒這東西，有了令才活。庖湯宴的熱鬧，藏在那一聲聲酒令裏──它是宴席的魂，勾着煙火，連着傳承，把陝南冬日裏的寒氣，都焐得暖烘烘的。

石泉中壩的庖湯宴，未見開席先見熱鬧。民俗巡遊的鑼鼓聲從街口傳來，大「紅」大「紫」的兩條蛟龍隨着鼓點昂首騰躍，翻滾盤旋。斑斕的彩龍船踩着喜慶的鼓點，文武財神開道，手持連線杆的紅衣姑娘們在陝南民歌的樂曲中跳着歡快的舞步，整齊靈動的身姿似是一團團熱情的火焰，帶來了新春的喜慶與暖意。 

隨着遊行隊伍來到了主街，中壩小鎮三街六巷，布局層次有致，盡顯古樸風韻。七十二座非遺傳統手工作坊在長街上依次排列。第三街街口，遮着一塊「石泉縣第十二屆漢水庖湯會系列文旅活動」的大紅布簾。掀開門簾，是陝南「藏風聚氣」的特色二重門，大紅燈籠高掛兩側，門額題着「幸福門」三個大字。向裏看去，旌旗翻動，紅燈籠高懸，三十張八仙桌齊齊排開，桌下暖爐的青煙纏着山間流動的薄霧，襯得遠處的青山更顯得靜謐悠遠。穿粉襖的服務員穿梭招呼，頭頂紅巾，身著紅衫的抬餐人肩扛綴花長木，餐籠裏的庖湯咕嘟作響，香氣混着人聲，早把宴席的熱鬧烘了起來。

一聲鑼鼓脆響，頭頂烏紗帽，身著明代大紅官服的行令官便閃亮登場。「享庖湯盛宴，慶豐收石泉。請了──請了──中華習俗未改變，傳承文化五千年，今日中壩庖湯宴，酒席設在街中間，長條板凳擺四邊，各位朋友坐席前，煩惱憂愁擱一邊，開懷暢飲把酒端……」俏皮熱情的陝南方言混着佳肴酒香在熱鬧的長街迴響。滿座賓客舉杯，相識的、陌生的，杯沿相碰的脆響，敲開了市井的歡騰。

起初的拘謹，被一對對身穿紅馬褂的金童玉女的酒令沖得煙消雲散。「六六大順都不喝，八匹馬呀都不喝，六六大順該你喝！」小夥子贏了拳，姑娘便脆生生接道：「該我喝，我就喝，喝酒從來不囉嗦。」一邊說着一邊舉着酒杯邀眾人同飲。賓客們紛紛鼓掌，烈酒入喉，生疏的臉龐都染上了笑意。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哥倆好啊──」，這一聲恰似點燃的爆竹，瞬間炸熱了全場。「六六順──」 「五魁首──」 「一心敬你──」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划拳的漢子微抬下巴，粗嗓門裏滿是豪氣，手指屈伸、眼波流轉間全是數字的博弈。不懂拳術的女子拍掌助威，遇上不輸男兒的女將，口訣喊得字正腔圓，氣勢如虹，女眷們便齊齊喝彩，笑聲比酒還烈。孩子們穿梭席間，奶聲奶氣模仿着「八匹馬」「六六六」，稚嫩的嗓音更為這場酒令平添了幾分童趣。

最酣暢的當屬拳王爭霸賽。五個擂臺一字排開，守擂人與闖關人輪番對陣。老者拳風穩健，口訣鏗鏘有力；小夥反應敏捷，出拳又快又準。監拳人高聲報數，看客們屏息凝神，每一輪勝負揭曉，歡呼聲便衝破人群。到了第五關的螃蟹拳，更是妙趣橫生：「一個螃蟹這麼大的殼，兩個眼睛八個腳，兩個夾夾夾得緊，扯來扯去扯不脫，你要往進鑽，我拿棒棒戳......」兩人一邊喊口訣，一邊比劃出螃蟹張鉗的模樣，鄉音裏的詼諧逗得眾人哄堂大笑。最終勝出的拳王舉着美酒，眉眼間的意氣，恰似打了勝仗的將軍。

灶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酒令聲、碰杯聲、說笑聲混在一起，湊成了最動人的煙火人間。酒令，是庖湯宴的魂，沒有它，筵席不過是杯盤羅列的飯局；有了它，才成了有溫度、有煙火的歡聚。那些喊出來的酒令，不只是輸贏的判定，更是穿越三千年酒令文化的迴響，敬的是傳承與風雅，暖的是鄉情與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