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坐在斜後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他摘下舊黑框眼鏡，用校服袖口擦了擦鏡片，鏡腿上的膠帶又粘住了布料。然後他從書包裡摸出錢包——那是個磨破邊的帆布錢包，裡面整齊疊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一些零錢，都是他省吃儉用蓄下的生活費。他起身走過去，將合計五十元的紙幣輕輕放在蘇曉桌上，指尖碰到桌面時，蘇曉像受驚的兔子般縮了縮手。「我先幫你墊支。」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喲，這不是我們的正義使者嗎？」趙磊的聲音突然從後門傳來，他叼著一枝原子筆扮作香煙那樣，淺棕頭髮斜斜搭在額前，指尖的銀戒敲著門框，「怎麼，林大善人這是要追女仔？故意裝大方博好感呢？」

　教室裡瞬間爆發出哄笑聲，幾個男生跟著起哄：「林墨暗戀蘇曉吧！」「果然是假清高，原來是有目的的！」趙磊走上前，故意撞了林墨一下，林墨踉蹌著扶住課桌，錢包掉在地上，零錢散了一地。趙磊用鞋尖踩住地上的紙幣，嗤笑一聲：「就這點錢，也好意思出來裝慈善家？」林墨彎腰撿錢，手指可能因為憤怒而帶著抖震，耳尖漲得通紅，卻沒反駁。他抬頭時，剛好撞見蘇曉的目光——那目光裡有感激，更多的卻是躲閃，像怕被沾染的塵埃。蘇曉已然將錢交付給副班長，雖然看到林墨受辱，但她亦只能猛地站起身，抓起書包就往門外跑，甚至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

　翌日開始，蘇曉似乎刻意疏遠著林墨。林墨遞過去的課堂筆記，她推搪說：「我已抄好了！」放學時林墨想等她一起走，她總是繞路提前離開；甚至在食堂遇見，她也會立刻假裝好像有其他事，突然端著餐盤換位置。林墨亦察覺到有點異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林墨坐在操場看台上，望著空蕩蕩的跑道，初中畢業那年的畫面突然湧了上來。那時他在雜誌上看到山區孩子缺衣少穿的報道，瞞著老師組織同學捐物，紙箱堆了小半個教室，裡面有疊得整齊的舊衣物、嶄新的文具，還有他攢了半年零花錢買的幾本課外書。

　可是教導主任很快找了過來，當著全班的面說「畢業複習要緊，搞這些花樣只會影響學習。」讓人把紙箱都拖走了。那天晚上，林墨在垃圾桶旁找到了那些衣物——被弄得髒兮兮的，文具撒了一地，他精心挑選的課外書被撕得殘缺不全。他抱著裝滿碎文具的紙箱坐在操場角落，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校服，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照在臉上時，他第一次覺得，那些堅持的理想，像個荒誕的笑話。

　「原來善良真的會被當成多餘。」林墨低聲呢喃，指尖摩挲著口袋裡的手機。他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塵，眼神裡的迷茫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冷淡。

　接下來的幾天，林墨變得格外沉默，卻多了些隱秘的動作。他利用放學時間，蹲在學校後門的小巷裡，用手機錄下趙磊和幾個校外年青人騎著電單車飆車的影像——引擎轟響中，趙磊的笑聲張揚又囂張，比他在校內更不知收斂。他又趁副班長課間去廁所的間隙，快速拍下了她手機裡篡改「三好學生」評選結果的聊天記錄，熒幕上「把趙磊的名字加上，刪掉蘇曉」的字樣格外刺眼。◇（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