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蒼鷺與少年》如同一座精妙的隱喻迷宮。其中最引人深思的隱喻莫過於少年真人推開的三道神秘之門。這三道門不僅是少年通往奇幻世界的入口,更是他穿越身分迷宮的必經之路。每一扇門的開啟,都伴隨着飛鳥的羽翼振動。蒼鷺的狡黠、鵜鶘的悲鳴、鸚鵡的喧嘩,共同編織了一個關於成長的生命寓言。
第一重門,血脈迷宮中的自我定位。
真人推開的第一道門,直面的是家族傳承與自我歸屬的矛盾。生母火美與繼母夏子這對姐妹,在宮崎駿的隱喻體系中被賦予了超越家庭倫理的象徵意義:火美是赤忱的火焰,她勇敢無畏地守護脆弱的哇啦哇啦,代表着忠於自我的生命態度;夏子則像隱忍的流水,默默承托着新生命的重量,成為順從傳統的化身。
那道刻着「學我者死」的黃金墓門,矗立在真人面前,如同父權法則的符咒。當身軀弱小的執箭少年走向象徵權威的大門時,他手中的弓箭不僅是對抗外界的工具,更是剖開自我心靈枷鎖的利器。塔樓入口處隱約可見的拉丁文──「fecemi la divina potestate」(這由神聖力量所造)——暗示門後深藏着桎梏整個家族的神秘源頭。
在門的彼端,真人最終喊出的那聲媽媽,不僅是對夏子的接納,更是對生命複雜性的認識與理解,他理解了愛與歸屬可以同時存在於兩個看似對立的世界中。這種經過探尋的接納不是簡單的妥協,而是對血緣與情感雙重羈絆的深刻領悟,就如同現在的青少年,在試圖奮力掙脫家庭的紐帶與聯結後的理解與回歸。
第二重門,歷史漩渦中的身分抉擇。
跨進第二道門,真人墜入了一個由鳥類統治的世界。在那個弱肉強食的異世界裏,羽族成為某些歷史角色的奇幻投影。鵜鶘群垂死掙扎着控訴:「我們被困在這裏,沒有食物,只能吃哇啦哇啦。」它們是當時日本畸形社會裏受迫害者的集體肖像,一邊被強者壓迫,一邊將壓迫施予更弱者;哇啦哇啦作為等待轉生的純白靈魂,就像無數被歷史車輪碾過的平民;鸚鵡軍團身披軍裝式羽毛,像被洗腦的日本狂熱軍國主義分子。
鸚鵡國王的野心昭然若揭,它佔領鐵匠家園,又企圖推翻舅公、奪取積木的擁有權。但當它堆砌積木想要按照自己的心願建立異世界的秩序時,整個異世界卻轟然倒塌。這場景,隱喻着任何試圖建立絕對秩序的權力,都終將招致自身的毀滅。
真人就是在這片羽翼陰影下完成至關重要的覺醒的,他拒絕成為舅公的繼承人,拒絕接過純潔石頭構建的虛幻世界。他跨出大門的一刹那,曾經面目猙獰的鳥群化作五彩斑斕的飛影。那一刻,現實世界的創傷被溫柔化解。
第三重門,靈魂暗處的自我和解。
第三道門直抵人性最幽微的密室。蒼鷺,這個自稱「滿嘴謊言」的嚮導,實則是真人內心陰影的具象化。真人在平靜指出「蒼鷺說的都是真話」的同時,也完成了一場自我認知的辯證,他額頭的傷疤不再只是自殘的印記,而是成為了接納人性複雜的勇氣徽章。
真人親手埋葬鵜鶘時,他不僅是安葬了一個生命,更是安息了自己心中「不得不為惡」的愧疚;這隻鵜鶘在臨死前的一句「我們生來如此」,已將道德判斷的虛偽面紗全部撕毀;舅公積木塔的倒塌,更是象徵了完美主義幻想的破滅。真人選擇帶着有瑕疵的木塊而非純潔的石頭回歸現實,表明他已然領悟到真正的平衡從不是剔除所有黑暗,而是讓光與影在生命中各得其所。
火美面對死亡時的選擇,為真人的自我和解之路作了很好的注解。明知歸途是葬身火海,她依然選擇回到現實成為真人的母親,並說「生下了你,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明知結果如何仍勇敢前行的決絕,正是真人穿越所有門後悟得的生命真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