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兒子寫日記。那晚,他在本子上稚氣地寫道:「我不相信有聖誕老人了。但我還是照傳統,在露台放了兩塊餅乾和一根紅蘿蔔。餅乾是給聖誕老人吃的;紅蘿蔔是給馴鹿吃的。我也把聖誕襪掛在床邊,期待禮物。」
十歲了,開始與童話告別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儘管如此,這年他仍在商場裏、在自閉症兒童聖誕派對中、也在教會聚餐時,一次次與聖誕老人合影。那些紅衣白鬍子的身影,為他的童年留下的溫柔證據。
聖誕清晨,他從聖誕襪裏翻出一棵精緻的裝飾小樹,轉頭對妻子說:「媽媽,昨晚我看到妳把它放進來的。」 妻子笑着否認:「不是啊,那是聖誕老人送的。」我在一旁看着這場心照不宣的攻防,有些感慨。兒子知道我不會花錢購買一棵真的聖誕樹回家裝飾。不久前,他在學校撿到一片聖誕樹的葉子,他竟當成寶貝帶回家,找了一撮泥土放在杯蓋上,日日澆水。那時我才明白,孩子嘴上說着不信,心裏卻仍守着一方土壤,等待奇蹟生根。
其實,我也在那隻襪子裏塞了一份小禮物。奇怪的是,他一直沒提。兩天後他才狀似隨意地開口:「爸爸,你為甚麼放一枚硬幣在我的襪子裏?」 「你怎麼知道是我?不是聖誕老人嗎?」 「我清晨醒來,剛好看到你。」我笑說:「還記得前幾天在車上,你跟朋友玩擲硬幣,後來弄丟了一塊錢嗎?你當時一直懷疑是朋友拿走的,心裏很不高興。」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給你補回。有空的時候,想一想它的意義,好嗎?」我不曉得,他會否因而思考那份被質疑的友誼?
我隨後提起他小學二年級的一位女同學。那孩子曾倔強地說,世界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原來她從沒收過任何聖誕禮物。兒子聽着,沉默不語。
窗外的聖誕燈微弱地閃爍着。我看着他低頭凝視硬幣的神情,想到有些東西並不是被誰拿走了,而是在成長的途中,被我們慢慢學會如何相信、如何懷疑,也如何再次珍惜。
所以,如往年一樣,我仍趁夜深人靜,在兒子放在露台的紅蘿蔔上,輕輕咬下一個痕跡,假裝馴鹿到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