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鏡人語)媽閣廟時光疊影錄   孫仲文

走到澳門半島西南端的媽閣廟前地,紫煙如紗纏繞指尖,又似涓流滲入心底。我閉上雙眼,甫張雙臂,彷彿有縷縷輕煙自虛空凝現,直沁心脾——而我,真的能讀懂這座神祕古剎的語言嗎?

媽閣廟與蓮峰廟、普濟禪院並稱澳門三大古剎,既是本澳歷史最悠久的廟宇,更是澳門世界文化遺產「歷史城區」的起點。這廟宇原名媽祖閣,亦名天妃宮、海覺寺、正覺禪林,背山面海而立,草木扶疏,殿閣錯落有致:正殿、弘仁殿、觀音閣與正覺禪林,次第隱現於蒼翠之間。

它究竟多少歲?答案早已湮沒在香火之中。相傳該廟始建於明孝宗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在入廟門右側,一方橢圓形巨石突兀而起,高約三四尺,石面斑駁間赫然可見一艘色彩斑斕的船,桔紅旗幟上「利涉大川」四字猶帶驚濤之氣。傳説明朝萬曆年間,福建商人舟抵澳門,驟遇風暴,正當危殆之際,天妃驟現媽閣山巔,風浪遂息。眾人感念神恩,遂勒舟形於石,此即澳門三大奇石之一——「洋船石」。

我遍搜互聯網而未得創廟確年,直至《澳門記略》的泛黃紙頁間,乾隆十六年(一七五一年)的附圖顯現廟宇舊貌,更見第二塊奇石——「海覺石」。巨石上「海覺」二字乃擘窠大字,題於乾隆三年(一七三八年),距今近三百年,為山上最古石刻,筆鋒如鐵,傳為林國桓手筆。

我急步尋石,沿石階疾行,忽被左方石牌坊上「詹頊亭」三字釘住目光。此亭是觀落日攬星河之處?抑或「頊」字暗喻媽祖——此乃瞻仰神跡之所在?駐足時,石坊正額「南國波恬」左側的「炗」(古同「光」)字驟現眼前:底部「火」旁躍動如焰,恰與善信手中線香的霽霧交融,幻作一幅煙火人間的流動畫卷……恍然間,與三百年前題刻者共立於同一縷光暈之下。

弘仁殿旁,正直祠石刻聯上的「霛」(古「靈」)字,「雨」部下三「弓」如箭指天,似見古人挽弓求雨的虔敬。轉頭忽見左側懸空巨石刻「名巖」,咸豐八年(一八五八年)張玉堂以拳書所題,筆勢裂石崩雲。疾趨山上,又見「太乙」二字,道光八年(一八二八年)李謙堂所題,簡練如符,為山中最巨刻字——莫非此乃道家真人證道之痕?  

沉思間,乾隆三年林國桓所題的「海覺」驟現身側,石緣緊貼嘉慶年間所砌圍牆——終覓得海覺石。關於題者雖有爭議,然學者多歸於林國桓,因其〈水碧沙明遠映鮮〉七律與石刻互證,堪稱「媽閣摩崖第一詩」。詩中「水碧沙明遠映鮮,蓮花仙島湧漪漣」繪盡海色,「遙心已托南溟外,獨坐松陰覺妙禪」道破禪機。不禁遙想:詩人當年佇立何處,方得此「岸窮海角應無地」之視野?

媽閣廟詩作中,最早一首五律乃張道源乾隆五十二年(一七八七年)任廣州知府時所題:

「逕轉蓮花島,天然石構亭。

當軒浮積水,護楫有仙靈……」

詩中「風雨任冥冥」五字鏗然,彷彿將他處理民蕃糾紛時的無畏,鑄入石中。

其後遊人爭相唱和,使此廟如一部以香火裝訂的歷史書。書中最奇一頁,當屬武將張玉堂以指代筆的「指書」詩:

「魚龍朝闕處,勝地著聲靈……」

該字跡圓勁如弓,山海氣象與戎馬豪情並蓄,尤在鴉片戰爭前夕,更顯海疆永固之願。撫摸他「拳書」的「名巖」刻痕,指尖忽觸及廣東布政使黃恩彤道光二十四年(一八四四年)的題詩——恰為《中美望廈條約》簽訂翌日:  

「欹石如伏虎,奔濤有怒龍。

偶攜一尊酒,來聽數聲鐘。」

這二十字如悶雷,讓人聽出詩人簽約後借酒澆塊壘的鬱憤!乾隆盛世、嘉慶煙雲、林國桓的松陰、張道源的風雨……朝代如香爐中一炷煙,燃盡便散。若醉眼方能見故國,我願與你傾盡這濁酒一杯。此刻,身後鼎沸人聲驟然退潮,唯餘我獨立於香火與空蕩長街的交界。浪聲如舊,卻掩不住咸豐年間那一聲嘆息。

離去前,我凝睇「神山第一殿」。這座明萬曆三十三年(一六零五年)所建的天后廟,龕額「國朝祀典」四字猶泛硃砂色,宣告此處不僅是澳門現存最古廟宇,更是城市發軔之地標。從山門外望,媽閣廟前地、河邊新街與橫琴玻璃幕牆的倒影在灣區上空交錯——廟內光陰似凝,廟外已滄海桑田。忽然明悟:媽閣廟歷經明清幾度秋風,答案早不如蘇軾《赤壁懷古》那句「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來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