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總是來得悄無聲息。當西邊的天空被染成橘紅色,鄰居廚房的抽油煙機開始轟鳴,一股熟悉的蕃茄炒蛋味飄進窗來。我下意識地側耳傾聽,那片熟悉的寂靜又一次淹沒了我。巷口傳來王阿姨喊兒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清脆響亮。曾幾何時,這樣的聲音是我放學路上最熟悉的背景音。而現在,我站在陽臺上,看著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卻再也等不到屬於我的那一聲呼喚。
「囝仔,吃飯囉!」那聲音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砂紙,略帶沙啞,卻有著穿透整間屋子的力量。最後一個「囉」字總要長長的,聽到呼喚,總要磨蹭著把最後一局打完。「馬上就來!」我常這樣敷衍著,眼睛還盯著滾動的玻璃珠。那時的我覺得這吆喝是一種打擾。特別是在小夥伴面前,那奇怪的呼喚讓我臉上發燙。我多希望她能像其他同學的媽媽那樣,敲個門就好,可是奶奶從不。她說,喊出來的才有溫度。
現在我才明白,那聲吆喝裡藏著多少我聽不懂的密碼。聲音洪亮時,定是她做了我最愛的紅燒肉;若是帶著些許疲憊,可能是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是格外急促,多半是飯菜快涼了。這些細微的差別,當年的我從未細心分辨。奶奶生病後,吆喝聲漸漸變了。先是聲音低了下去,後來變得氣若游絲。最後那段日子,她只能靠在門框上,用手輕輕敲擊門板代替呼喊。那沉悶的叩擊聲,比任何吆喝都讓我心痛。
她走後的第一個黃昏,我下意識地坐在房間裡等。等那聲熟悉的呼喚穿透牆壁,等那個拖著長音的「囉」字在空氣裡顫震。可是什麼都沒有。那一刻,我才真正聽懂那聲吆喝。它不只是吃飯的信號,是奶奶在確認我的平安,是她在用最樸素的方式,一遍遍確認著這個家的完整。如今我常常出現幻聽。寫作業或溫習到深夜,恍惚間似乎聽到奶奶在喊我。猛地抬頭,只見空蕩蕩的走廊。有時在夢裡,那聲「囝仔,吃飯囉!」清晰得讓我瞬間淚濕枕巾。我甚至嘗試用手機錄音,想要留住這聲音,但是我清楚,這只不過是我深夜的幻想罷了。
到了現在,做飯的變成了我媽。繫上奶奶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在廚房裡手忙腳亂。當飯菜的香氣終於飄滿廚房時,我下意識地走到門口,卻在這時,發不出任何聲音。原來,那股洪亮的聲音是需要傳承的。它不是簡單的幾個字,而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最樸素的牽掛,也是這個快速時代裡正在消失的儀式感。昨天晚上,媽媽做了我最愛的番茄炒蛋,聞到那熟悉的香氣,聽到熟悉吆喝,我忽然明白。那消失的吆喝從來不曾真正離開,每當我在生活裡跌倒,在深夜裡迷茫,耳邊總會響起那聲呼喚。它提醒著我,無論走得多遠,總有一盞燈為我亮過,總有一個聲音真切地呼喚過我的名字。這聲消失的吆喝,它在每一個需要幫助的黃昏或晚上響起,溫柔,堅定,如同奶奶從不曾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