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霸在學校裏大多是炙手可熱的尖子生,於同學是羨慕、嫉妒的對象,於班主任,如果帶的班有學霸,是慶幸,或者分班時需要爭取,需要「搶」,怎可能撿來一個呢?我還真曾經撿了一個!
那年八月底,暑氣還未退盡,看似漫長卻又無比迅捷的產假隨着暑假在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中走到了尾聲,我返回校園,一切看起來既陌生又熟悉。
新學期我接初一(1)班的班主任,帶初一(1)班、(2)班兩個班的語文課。報名那天,我拿着花名冊坐在七年級一班講桌前,被一眾家長和學生圍得水泄不通。報到登記,拿着戶口本挨個對照學籍資訊,建立班級釘釘群,講解入學要求……
面對剛剛從六年級升上來的天真爛漫又無比激動的初中生,和見到老師一臉莊重又略顯緊張的家長,我必須要在嚴肅和溫和中找到一個平衡點,以安家長之心,也要讓學生不敢輕慢。
送走了最後一位家長,再檢查了一遍花名冊,終於都報完了。我伸了伸沉浸在工作中而隱隱作痛的腰,一抬眸,瞥見一抹瘦小的身影鑲嵌在高大的門框中,金色的陽光透過門窗撒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卻看不清輪廓與表情。
「你是哪個班的學生,報名了嗎?」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個班。」故作堅強的語氣裏透着一份小心翼翼和緊張。
「前面有一排學生分班資訊,你去看看就知道班級了。」我伸手一指準備打發了他。
「看過了,沒有!」他更緊張了。
「你是我們學區的學生嗎?你爸爸媽媽呢?」我心想,這糊塗孩子該不是走錯了吧?
「我爸爸媽媽沒來,在西安打工。」聽到我的問題,他有點錯愕。前一個問題他並未回答,也對,隸屬哪個學區,對他來說太難。聽到獨自前來,我突然有點心疼他。隨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是一個清瘦的小男生,個頭比城裏的六年級孩子矮了一大截,約莫齊我耳朵高。皮膚是偏黃的小麥色,乾乾淨淨,大大方方中帶着一份不知所措。我換了個問題問他:「你小學在哪裏上的?」「就隔壁的那個小學。」
這事我得管,孩子一個人報不上名得多着急呀!「別急,跟我走,我帶你去找。」他怯怯地跟在我身後走進了教務處。
「主任,這孩子是我們學區的,分班表上沒有他的名字,人我給您帶來了,請您給他安排一下唄。」
主任聞聲抬起頭,打量了一眼,慢悠悠地說:「既然你遇到了,你就領回去吧!」我心裏是不情願的,多一個孩子便多一份責任,況且,我的一班學生人數在年級五個班裏本來就是最多的。可當着孩子的面,我說不出來我不想要他,我怕他進初中第一天就覺得老師不要他。算了,不就多一個娃。我瞬間調整,笑呵呵地說:「那好!我帶走了!」自此,他就正式成為了我的學生。沒曾想,這可能就是緣分,他有緣遇到我這位老師,我也有緣遇到他這個後來的優秀學生。
開學了,要對班級學生摸底家訪,基於他是留守學生,我去他家家訪。他家在竹兒灣社區廉租房。那天他在社區門口接到我,我跟着他七拐八繞,然後上到五樓,便是他住的地方。房子的設計甚是奇怪,正對樓梯四個大門,兩戶人家。一個大門打開是飯廳和廚房,另一道大門打開是一個不大的客廳和一個小臥室。
通過交談,我才知道:從三年級開始,他的父母便到西安工作去了,把他寄宿在嬸娘家。六年級開始他便自己住在這廉租房裏,週內在學校吃飯,週末便到樓下超市買些蔬菜,自己做飯吃。說這些的時候,他語氣很是平靜,臉上也淡淡地微笑着,似乎我們談論的是別人的故事。
爸爸媽媽給他留了一部手機,用於視頻和打電話。我很是擔心他無人管束,沉迷手機,於是再三叮囑。他靦腆地笑着,對我說:「余老師,您放心,我只當它是電話和鬧鐘。」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確是個非常自律的學生,不僅沒有沉迷於手機,也沒有放任自己。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但現實中能早當家的孩子現在少之又少,他是其中的一個。
期中考試悄然而至,這個靦腆的小男生不顯山不漏水,居然一舉拿下全年級第二,班主任老師們都笑着跟我打趣,說我運氣太好了,撿了個學霸,我只是很欣慰他是沒讓我失望的好學生。自此以後,大考小考,他都穩居第二的位置,無人撼動。
一年後,工作調整,我換了學校,臨走前孩子們很捨不得我,我給他們留下聯繫方式,告訴他們我永遠都是他們的老師,有啥事可以找我。(上)◇